探秘法门寺鎏金银龟盒丨是茶具还是香具的疑云

鎏金银龟盒，唐代，长约 28.3 厘米，宽 约15 厘米，高 约13 厘米，重约1002 克。国家一级文物。1987年陕西扶风法门寺唐塔地宫出土。

分体锤击，焊接成型，纹饰平錾鎏金。器物为仿龟形，昂首引颈，鼓目侈口，鼻部、嘴部中间及两端镂孔，头部饰斜方格梳纹。以甲背作盖面錾刻龟背纹兼饰有鳞纹一周，盖内侧有椭圆形子口架。龟身内空，表面饱满丰盈，饰花蕊纹打底。胸部以及脖子下部饰数道双弦纹，内填锥点纹，腿部粗壮坚实，饰斜方格内填梳纹。四足有力内部中空。尾部自然弯曲，饶有情趣。其造型仿生写实，形象生动，似伫在望，如行似走，富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功能认知·众说 （茶具说贮茶器与贮热水）

1、贮茶器。盒，用来贮藏罗出的茶末。将鎏金银龟盒划分到茶具作为贮藏茶末的观点，是以1987年发掘法门寺唐塔地宫的韩伟先生为主要代表，并在《从饮茶风尚看法门寺等地出土的唐代金银茶具》一文中首开先河，同时也是学界绝大多数的主流认知。相继出版的大量各类法门寺图书等将其认定为茶具。

2、贮热水。将鎏金银龟盒作为茶具，但用来贮热水育点茶汤的观点以王仓西先生和田生华先生在《法门寺塔地宫出土茶具与<茶经·四之器>对比研究》一文中共同首次提出，为学界罕见。王仓西先生对鎏金银龟盒原先的认识是熏香器具，但后来反复观察器物并与《茶经》记载比较，才得出了这一与众不同的新观点。

茶具之疑·缺陷重重

不完全封闭性的鎏金银龟盒难以作为贮茶器具

我们可以先从文献的记载考量一下。《茶经·四之器》记载：“纸囊，以剡藤纸白厚者夹缝之。以贮所炙茶，使不泄其香也。”《茶经·五之煮》记载：“既而承热用纸囊贮之，精华之气无所散越候寒末之。”《茶经·四之器》中关于罗合的详细记载：“罗末，以合盖贮之，以则置合中。用巨竹剖而屈之，以纱绢衣之。其合，以竹节为之，或屈杉以漆之，高三寸，盖一寸，底二寸，口径四寸。”宋代赵佶的《大观茶论》记载：“焙毕即以用久竹漆器中缄藏之。”以上这些文献给我们表明：不论是用纸囊包裹茶，还是用罗合以及竹漆器贮藏茶，共同的特征就是“以贮所炙茶，使不泄其香也”。

鎏金银龟盒的局部细节正好相反，不是全封闭性的。其龟头部的鼻孔、口的正中部位以及口的左右两端为五处镂孔如果要是作为贮茶器具，存放茶叶末，盖子扣好后，茶的香气就会从龟的头部镂孔地方不断散发损耗甚至流失掉，就很容易和其他食物和物品等的气味相混杂，致使茶的气味不纯正，会直接影响到煮茶和吃茶的典雅品质和意境。

龟盒不适合倒热水或茶末

有专家声称它取茶、倒水方便，然而，一场真实的实验打破了这一幻想。用复制品进行倒取茶叶末和热水的实验时，茶叶末在龟盒头部前端小孔处屡屡被堵，只能从龟嘴两侧艰难挤出；热水则从鼻部及口部等五处镂孔同时涌出，水量、方向毫无规律，根本无法聚拢，操作极为不便。

龟盒内底部凸凹不平取茶叶末极为不便

从鎏金银龟盒（复制品）的实践上效果看，鎏金银龟盒龟腹中，四足中空凹陷和平坦的龟腹形成了凹凸不平的状况。中间平坦处的茶末直接拿茶则等工具操作方便；但是最为主要的是龟腹边缘以及四足中空凹陷的茶叶末不便操作，难以取出。这样，将此物作为贮藏茶末器具，很不利于实际操作。

锁定香具·证据确凿的推理

刘文娟女士在《法门寺地宫出土茶具名物研究》一文中提出：“银龟盒当不是存放茶末的茶盒，而可能是熏香合（盒）或者是一种龟形盒容器。”姜捷先生在《法门寺唐塔地宫出土的香具及其意义》一文中认为：“将所谓“鎏金银龟盒”定为香具似乎更符合其体现的功能，或可更名为龟形香炉。”这两位学者在文中论述，都从功能的理论上分析推理鎏金银龟盒疑似为香具。

龟盒符合作为熏香具的条件

龟盒的巧妙镂孔和独特空间设计

历史遗留的熏香具，虽然造型各异，材质不同，大小各异，但凡是有盖子的熏香具，必有不同程度的出香孔。如：法门寺地宫出土的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朵带银香炉，象首金刚五足铜香炉高圈足银香炉，鎏金带盖莲花银香炉，还有鎏金银香囊等其它出土或传世不同历史时期的香炉这些封闭式熏香具的盖子和相关部位根据器物的特征都有设计巧妙的镂孔缝隙便于飘散烟香而鎏金银龟盒头部共有五处被镂成不同大小的孔。其两个鼻孔较圆，口部中间位置呈半圆形，但比鼻孔要略小。口部的左右两端被镂成带弧度的三角形，开孔的面积相对其他孔要大得多。这几处孔的大小、形状、位置各不相同，根据龟的眼口生理特征，巧妙镂孔，独具匠心，从而达到熏香用具功能性的出香散气孔。

鎏金银龟盒内部独特的构造为燃香提供了一定空间。龟体呈外鼓型似球体状，有利于香烟顺着弧线内壁快速流动出香。所以，鎏金银龟盒镂孔处和一定的空间都为当作熏香具创造了必要条件。

龟盒内部遗有燃香痕迹

一是在银龟盒盖内侧靠前及中部有明显的黄褐色附着物，且有不同程度的结痂痕迹。二是在银龟盒嘴部内侧和颈部都遗留黑褐色的痕迹。三是在银龟盒腹腔内遗有分布不均、大小各异的深褐色和黑色斑点等残留混合物。四是鎏金银龟盒在出土时“腹腔内残留有少量黑色（深褐色）粉末渣，与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朵带银香炉腹内残留物相同”。

这些不同部位遗留的痕迹都反映出此物在唐代被用作香具燃烧过香品，或极有可能在随葬法门寺地宫供养佛骨真身舍利时被熏香使用。

龟盒的燃香实验可证实此物为熏香具

法门寺博物馆通过鎏金银龟盒（复制品）的直接燃香实验进行论证：采用最为普通的塔形檀香，直接点燃.然后吹灭明火，再放到龟盒底部自然燃烧，随即产生的热气流会裹挟着香烟向上运动，然后盖上龟盖子，烟气自然而然沿着龟盖子内侧向龟颈部运动，最后从龟嘴部两端的一侧镂孔处率先流出浓烟，间歇后也有极少量的香烟会从龟头部前端的鼻孔等部位微微出烟，但并不是龟头部所有的镂孔处都会出烟，而是龟嘴两侧的大孔一端出烟，另一端始终不出烟。这一特别现象，看似简单，但却体现出唐人对物理学中冷热空气对流的高超运用。因为，龟体内部中空和龟颈以及龟头部镂孔处相连相通，且头部形似外鼓形状，有效增加了空间，有利于空气流通。当香品被点燃后，形成的热气流上升，口部的两端部位较低且偏大，有利于热气流快速流出。同时，冷空气下降，就会通过其他大小的孔进入到龟盒底部及时补充空气，促使冷热气流循环流动，有助于香料的有氧燃烧而不至于熄灭。

以上简单的燃香实验论证，为我们提供了证实了此物可作为熏香具的直接依据，同时还为我们揭示了鎏金银龟盒内部遗留痕迹是通过燃香后形成的。

一是银龟盒底部的残留物应是燃香后遗留的香灰或木炭等混合物痕迹。南朝梁国的吴均《行路难》诗“金炉香炭变成灰”正是当时对香炉中香品被香炭燃烧后变成灰状的具体描述。二是银龟盖内侧的黄褐色附着物应该是香品中的油脂被燃香后通过热气流携带到龟盖内侧顶部产生的。从实验的龟盖子内侧也可看出有明显燃香后的黄色痕迹。当然，燃香使用的时间越长，上面的痕迹会由黄色逐渐变成深褐色。三是在银龟盒嘴部内侧和颈部遗留黑褐色的痕迹是燃香后香烟必经之地，必然要留下烟熏之痕。

重定文物名：唐鎏金银龟香炉

由于对此物有了更深人的全面认识，故考古定名“鎏金银龟盒”，已经不能体现其物的功能了!盒，底盖相合的盛器。由于此物单从表面构造看，以龟甲做盖子，龟身做盒底，里面还能放东西，所以就把此物简单化的当成了龟型盒。因没有考量龟头部细节的多处镂孔特点，从而忽视了另外一个熏香出烟的实际功能作用。所以，再称作“龟盒”就不合其身份了!此物为熏香具，那就要体现作为香具的定名特点。香炉，由来已久是对所有各式各样燃烧香品器物统称。传世和出土的绝大多数出土的香具，也是按照香炉来定名的，一目了然，通俗易懂。所以，龟香炉，既能反映器物的外在造型，又能直接反映其功能特点。再加上年代，质地及工艺等，就成了：唐鎏金银龟香炉

唐鎏金银龟香炉在香具史上应占有一席之地

从目前考古和传世的资料看，相似的龟型器物也有所发现。1990年在山西省繁峙县上狼涧村出土了一件唐代伸颈回首鎏金银龟盒。此物高约 30 厘米，分底、盖两部分，背刻鎏金八卦纹，龟口朝天，有孔。还有，法国私人收藏家收藏的一件龟形银盒。这两件龟型器物体内中空并且头部都有孔，虽然相关资料介绍没有说明其用途，但也很符合熏香具的特点。这些龟型器物属于古代仿生动物香炉的一种类型，还有其他的仿生动物香炉，可谓异彩纷呈。至今发现的有山东诸城县西汉木椁墓的铜雁炉，西安晚唐曹氏墓出土的汉白玉狮形香熏[（@э，芝加哥美术馆的北宋景德镇窑青白瓷香鸭兩等香炉，并且还有历代文人的诗词赞美。如，李商隐《促漏》“舞鸾镜匣收残黛，睡鸦香炉换夕”[21]（P6175，和凝《和满子》：“却爱熏香小鸭，羡他长在屏帷”[22]（e42等诗词。

这些香炉虽有狻猊出香之气势，鸿雁之志和香鸭情思的清新可爱，但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鎏金银龟香炉却远胜它们!第一，出身高贵乃是唐皇之物。唐僖宗皇帝“新恩赐到金银宝器衣物”于法门寺地宫共计 754 件，此物在《物账碑》记载：“龟一枚重甘两”名列唐僖宗金银宝器记录第四位。第二，使命神圣奉为佛前供宝。此物出土的位置位于地宫后室的核心区域，佛骨真身舍利和第一枚影骨舍利就在此后室供养秘藏。第三，四灵之一彰显百甲之长。礼记·礼运》曰：“麟、风、龟、龙，谓之四灵。”和《大戴礼·曾子天圆》曰，“有甲之虫三百六十，而神龟为之长。”在四灵中，龟被奉为“百甲之长”同时也是现实生活中唯一存在的灵物，还被历代赋予了“长寿、祥瑞、圣贤、王权、权威、财富、荣耀、清廉”等文化象征含义。此物被设计成仿龟形，正是源于唐人对四灵之龟的崇尚。第四，金银塑身可谓弥足珍贵。此物为银质且鎏金，跟历史上其他仿生动物香炉的质地，如：铜质、汉白玉及瓷器等相比，就更显得雍容华贵和弥足珍贵，所以，通过以上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对比，唐鎏金银龟香炉在否具史上都应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